希望シンドローム

 


当我脱掉外套穿上白色的医生工作服的时候,我还以为这只是非常平常的一天的开始。进到办公室,罪木已经帮我倒好了咖啡,在自顾自写着什么。罪木是我的诊所的护士,是我工作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助手。据说她在高中当了很久的保健委员,所以很有经验,我也是因为这一点才聘请了她。虽然平时性格有些怯懦,但在关键时刻还是十分可靠的。

「早,早上好日向先生!」

「哦!早上好」

每次罪木都会比我稍微早到一会儿。这似乎成了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习惯。

 

我喝了一口罪木倒好的咖啡,结果口中传来的与平日不同的味道一口气破坏了我自认为正常的一天的开始。

「好甜——」

简直比热可可还甜,我强迫着自己咽了下去,喉咙里传来粘稠的甜味。

「诶诶诶诶诶诶很甜吗?我明明只加了两勺糖?」

罪木用疑惑不解的眼神望着我。

「你平时不是不加糖的吗?」

我突然觉得不对劲。和罪木一起工作这么久,我的咖啡明明一次都没有加过糖,为什么今天却突然给我加了两勺子呢?

「啊啊啊……那我一定是弄错了,怎么办?」

罪木忽然手足无措地站起来,似乎很迷茫。

「算了,喝就喝吧,反正不会死」

我想着不能被区区的甜味打倒,于是一下子将咖啡喝得一干二净。咖啡原有的味道一丝不剩,嘴里满满的都是发腻的甘甜。我连忙倒了一杯水喝了下去,味道才稍稍缓解。

今天的罪木究竟是怎么了,是工作压力太大所以精神衰弱了吗?可是诊所平时工作量并不是很大,倒不如说有些清闲。

罪木不安地坐了下去。虽然不明所以,但我还是决定忽略这一非日常之处,强打起精神,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第一个病人是一个小个头的男人,名叫花村辉辉。他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厨师的装束,估计是工作的时候请假来看病的吧。

「今天刚开始工作就觉得全身烫的厉害,不知道是发烧还是为什么,所以只好请了假来看医生了」

「发烧吗……最近有得感冒之类的吗?」

「感冒似乎没有,应该也没得其他会导致发烧的病」

也就是说是没有任何征兆的发烧吗,说不定是其他病的开端。

「总之罪木,先帮他量一下体温」

「那位小姐要给我测体温吗……好像有些工口的样子呢,嘿嘿嘿」

花村突然自顾自窃笑起来,他内心的想法暴露得一览无余。我咳嗽了一声,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失、失礼了!」

罪木一手抓住花村的耳朵,一手将温度计的前端塞进他的耳朵里,痛得他哇哇大叫。

「啊呀真是十分抱歉!伸得太里面了!」

罪木连忙将温度计拿出来,上面跳跃着三十七度的数字。

「没、没关系……竟然如此激烈真是没想到啊」

花村似乎还沉醉于刚才罪木给他来的那一下。我接过温度计,上面确实显示着三十七度。

「看起来你并没有发烧……」

这就奇怪了,明明没有发烧,为什么会觉得身体发烫呢。

「没有发烧吗?太好了!那我继续回去工作。小姐下次也务必给我测体温!如果发烧的话,就请及时地给我降温哦!」

觉得自己并无大碍的花村笑着走出了诊所。

「真的没问题吗」

原本想让他抽血检查分析,结果他就这样回去了。不过之后如果病情加重了,那家伙应该会再来的吧。

 

之后来的是全身穿着黑色西装的一男一女。等到他们走进我才发现,女人的背部似乎被刀砍伤,因为穿着黑色的衣服,血迹不容易看出来。而那个矮个子男人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尽管她只是皱着眉头,仍旧是一副坚定的表情。

我检查了她的伤口,发现只是伤及表面,并没有什么大碍,于是让罪木替她包扎了,并告诉他们记得来换绷带。但是他们没有留下姓名,也不愿告诉我他们的联系方式,只是说他们会再来的。

临走的时候,那个男的恶狠狠地警告我不要说他们来过。我隐约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和职业,于是点了点头,然而心里却想如此身高的人能有什么威慑力呢?

等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后,我转身对罪木说「他们可是极道的人哦,你不害怕?」

「诶,有什么好怕的」

罪木一边收拾着药水一边笑嘻嘻地说。

之前几次也有这种情况,那是罪木明明吓得话都说不出,为什么今天突然能克服心理障碍了呢?

「哦,你没事就好」

估计是习惯了吧。我这么想着,目送窗外那辆黑色的车驶开。

 

接下来进来的是三个年轻的女性,其中一个穿着大大的和服,另一个穿着反色的袜子,充满了不安定的气氛,只有剩下的那一个是一副普通的装扮。

「那个……医生先生,其实我们三个人不知为什么,今天突然同时身体不太舒服」

留着短发,普通装扮的那个人这么对我说道。她叫小泉真昼,而一同来的则是她的朋友西园寺日寄子和澪田唯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职业而要装扮成这副样子,总之两个人看起来也一样没精打采。

「我是头痛,西园寺是有些呼吸困难,澪田是喉咙痛,昨天晚上我们还好好地在一起逛街来着,今天却突然变成这副样子」

「嗯……大概是你们其中一个人得了流感,然后传染给了另外两个人」

在这种季节,朋友之间相互传染太正常了。我替他们做了检查,似乎只是流感的原因而已。

「啊,这么说明天就能好吗?澪田因为要唱歌所以喉咙痛的话很困扰呢……西园寺也要跳舞,不早点好起来不行」

原来这两个家伙是一个唱歌一个跳舞吗……

「也不是说明天就能好起来啦,最好是能请假在家里休息几天,吃一些消炎药和感冒药吧」

「好的……既然医生先生这么说那就在家休息吧」

另外那两个毫无生气的人也点了点头。那两个人看起来明明不是那么沉默的性格,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呢?是真的很不舒服吗?

我把药单交给小泉,向我道谢之后,三个人离开了诊所。

 

似乎是为了不给我休息的时间,接下来又来了被宠物鼠咬伤的人和全身酸痛使不出力气的人。虽然并不严重,但他们两个人的确不是省油的灯,光是和他们交谈就觉得十分困难,难道是思考回路的不同吗?

不过比起我,罪木显然更有干劲,当我因为病人连续到访感到有些措手不及的时候,她仍旧是热情地忙东忙西,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一样。

 

「医生先生,虽然我是个一文不值的人,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我转过身,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穿着绿色外套的白发男子。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有些病态。也许真是因为如此,他才会来诊所吧。但是「一文不值」是什么意思?有人会这么介绍自己吗?

「啊没事,现在正好没有其他病人」

「我一直觉得医生是能给人带来希望的人……」

他喃喃地说着,在我面前坐了下来。

「请问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呢?」

「嗯……手脚的一些部位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发疼,像是被刀割伤一样,但是并没有伤口」

「是酸痛还是刺痛?」

「都有,有时只持续一会儿,有时会痛上一整天」

这么说是间歇性的病症。但是会有割伤的感觉的病并不多见。

「还有其他什么症状吗?」

「腹部有时也会传来刺痛。是像贯穿一样的痛感」

光是听他的描述就觉得非常的痛,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到现在才来医院呢?疼痛的时候他是怎么熬过去的呢?我不得而知。

我让他脱掉外套,抓着他纤瘦的手臂,在一块块肌肉,一块块骨头上轻轻揉捏着。他并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我想大概是神经方面的病症,也就和大脑皮层直接关联。他所思考的事物以及他的一切精神之中,有什么会让他疼痛到这种地步呢?

「能告诉我你最近在想写什么吗?」

他好像有些吃惊我会这么问,然后张开了嘴,却因为喉咙嘶哑而只发出了一些浊音。他的眼神开始暗淡起来。

「怎么说呢,生理上应该没有问题才对……是心理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我示意他将外套穿上。说实话事到如今病症已经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了。也许他去看看心理医生会比较好。

他将头低了下去,是在笑吗?

「这也是不幸的一种……」

他站起身,仿佛要离开这里。罪木连忙问我「不用给他开什么药吗?」

「不用吧,如果是精神方面导致的话」

「诶……是这样吗,好遗憾」

罪木慢悠悠地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他保持着微笑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打算离去。

「真绝望啊」

留下了一句我们都无法理解的话,纤瘦的身影消失了。

 

我伸了伸懒腰,今天碰到的病人总感觉都有些奇怪,但是具体又说不上来。

「罪木,你今天工作是不是太卖力了点?」

罪木开始拖地了,她平时明明是坐在桌前纹丝不动的。

「错觉吧?嘻嘻」

将每个角落都拖到之后,罪木又兴冲冲地跑去洗拖把。

「怎么回事啊这家伙」

我自言自语着,朝着她远去的方向看去,却突然发现了一个矮个头的少女。

「那个……请问你是医生吗?」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啊。

「是的,你是来看病的?」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是少女的手指不停地在手中的游戏机上舞动。既然身体不适就不要再打游戏了啊!这里可是诊所哦?我有点佩服起她的粗神经,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雷打不动游戏宅吧。

少女保持着双手捧着游戏机的姿势靠近了我。通过她沉迷游戏的样子,我看不出她有任何的病症。

「最近,总是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不知不觉就全身发疼,透不过气。试着在网上找了找解决的方法,好像也没有类似的症状,只能来看医生了」

原来是最下策吗……对游戏痴迷到像这样,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很厉害啊。

「是每时每刻都这样?还是说偶尔?」

「只是突然的一下。前一秒还是好好的,突然就有一种全身都要被压碎的感觉」

「被压碎的感觉啊……全身性的疼痛?还是……」

「嗯,虽然说身体马上就不疼了,但是心悸的感觉要好久才能恢复。而且有时候玩游戏突然间就会这样,害得我都不能拿到好的成绩呢……」

少女的表情看上去很困扰。虽然她的关注点稍微有些偏离,但是这的确是非常费解的情况,至少在我仍是医科学生之时以及当医生之后的经历之中未曾遇到过的。

「会不会是玩游戏的时候保持一个姿势久了然后突然间有剧烈的动作,导致了肌肉酸痛或者肌肉抽搐呢?」

「是这样吗……的确有可能」

少女陷入了思考之中。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减少一些玩游戏的时间可不行啊。

「但是还有一瞬间呼吸困难的情况……而且肌肉痛也不会是全身性的吧……」

她一边说着,手也不忘继续操作。

「说的也是。这样就奇怪了啊……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我默默地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然而我能感觉得到,虽然她表情平静,内心应该非常痛苦。不为她做些什么会让我愧疚的。

「我的同学在一家有名的医院工作,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他,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去那里做个检查。毕竟我这里没有那么精密的设备,可能帮不了你」

「是吗……」

她垂下了眼睑,是在失望吗?

「我想应该用不着这么麻烦。不过还是谢谢医生先生」

她小声地说着,关掉了游戏机,转身离去。

「这么痛,不早点治好没问题吗?」

我朝着她的背影喊,然而她头也不回。

「没关系。反正……」

反正什么?少女的声音戛然而止,我只能一片茫然地目送她离开。

 

时间已经接近傍晚。真是挫败感满满的一天,虽然有很多的病人,但是基本没有几件病例是圆满解决的。

「罪木,差不多是下班的时间了哦」

在写着什么的罪木突然抬起头看了看钟。

「还很早嘛,为什么要下班?」

「……你平时不都是这个时间走的吗?」

「是吗……感觉今天特别想工作呢,请不要在意」

不知道为什么,罪木今天特别的积极,胆子也特别的大。明明平时是动不动就向对方道歉的性格,今天的作风却意外的利索。

「日向先生,有病人哦」

我转过头去,发现办公室里站着一个奇怪的男人。头发留这么长的人,即使在女人之间也很少见。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缘故,他的瞳孔似乎泛着红色的光芒,全身上下都充满了阴沉的气息,让人想起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体标本。

他沉默着走到我身前坐下,用手指了指心脏。

「怎么了,是心脏不舒服吗?请稍等」

我慌忙地戴上听诊器,不知为什么,我感到有一种他能读懂我一切想法的错觉,因而开始慌张起来。

将听诊器移到他的左胸口,却发现没有心跳声。我有些疑惑,继而将听诊器移到他的右胸口,依旧是一片沉寂。

「是不是衣服穿太多了……请你脱掉外套可以吗?」

可是就算是衣服穿得多,心跳声应该也能听见才对。

「还给我」

「诶?你说什么?」

他通红的双眼盯着我,让我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恐惧。

「还给我」

「还给你什么?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才对」

「把我的心脏还给我」

我还没来得及理解他所说的话的意义,忽然就被他推向了办公桌。

「什么——」

他将我的双手紧紧地抓在一起,就这样我整个人都被他牢牢地压在办公桌上。他究竟用了多大的力,以致我连反抗都做不到。

「你做什么!」

莫名其妙被素未谋面的病人袭击,这种情节竟然也会发生在现实中吗。

「这里,还给我」

他的另一只手按住了我心脏上方的位置,我突然紧张起来。

「你说什么,我不懂啊」

我怒吼着想挣脱他,但是他也加大了力气,让我动弹不得。

施加在肋骨上的力越来越大,我害怕这些脆弱的骨头会因承受不住而断裂。我的视线从他红得像是发狂的双眼上离开,开始寻找罪木的身影。然而罪木在一旁往自己的手臂里注射着什么,好像完全不理会这边的样子。

「罪木……」

疼痛阻止了我继续呼救,男人的沉重的呼吸拍打在我的脸上。这是多么荒谬的光景,我会死吗?

泪水不自觉地从眼眶中溢出,在充满视野之前,我看到了男人的嘴型,他在说着什么,那好像是……

 



おわ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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