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


和乐在空旷的剧场回响着。然而对于他们来说,这音乐早就失掉了千年之前那沉重的灵魂,如今的旋律不过是模仿得出的空壳,毫无美感,也没有意义。

也许正因为毫无意义,它才被这个时代的人们接纳着,喜爱着。

「啊,这刺耳的音乐又响起来了。这是今天第几回了?」

鹤丸耷拉着脑袋,了无生气地坐在剧场的一个破旧的椅子上。对于习惯了皇室优越的环境的他,这种败落的场所实在令他打不起精神。然而,他也不记得自己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年,正因为有了长到不可计数的生命,才会对时间的流逝变得迟钝。他的内心还是渴望着外面那个充满惊喜的世界的,但因为种种原因他只能在这个昏暗闭塞的地方忍气吞声地活着。

「鹤啊,偶尔欣赏欣赏现代的事物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坐在鹤丸一边的,是与鹤丸同样存在了不知多久的三日月。他一手拿着精致的烟管,把燃烧后经过口腔连同鼻腔的烟雾吐向了空中。

「那是身为天下五剑特有的豁达吗,三日月宗近。」

明明和我一起被关在这里这么久,亏你还能保持这么一副悠闲的样子。鹤丸使劲地翻着白眼,试图让三日月理解自己话语中的讽刺。但是他和三日月之间隔着一片薄薄的烟,他不清楚三日月是否能辨认出他的表情。

「有些事情,我们自身是无法改变的。鹤哟,那么多年了,你都没有成长一点吗。」

三日月依旧保持着慢悠悠的口调,更过分的是,他开始随着那无聊的音乐轻轻颔首了。这让鹤丸想到了强行装出一副懂得时髦的样子的老年人。

「哈哈哈哈哈,三日月你真是太好笑了。」

鹤丸笑得想满地打滚,但终于还是拼命地克制住了,因为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作为皇家的刀,这幅样子传出去是会被大街上的人(刀)耻笑的。

「……」

鹤丸透过笑出的眼泪和那层白白的烟雾,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三日月眯起了眼睛。他的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喂喂喂你不会这么容易就生气了吧?今、今天可没力气再跟你打架了……」

鹤丸小心翼翼地向一侧移了两个座位,和三日月保持了适当的距离。之前因为想找乐子,不小心惹他生气了,被这样那样修理了一顿好几天才恢复过来的经历鹤丸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怎么会呢。」

三日月站起身来,朝着鹤丸走去。鹤丸连忙挥舞着双手,试图阻止三日月的靠近。

「唔,这样的鹤也很可爱。」

三日月在鹤丸的身前站定,低头凑到鹤丸的脸前。鹤丸紧张地与他对视着,后颈开始发汗。

「你,你想干什么……」

鹤丸读不懂三日月眼中透出的笑意,他想干脆闭上眼睛,但是三日月缓缓地张开了嘴,顿时,刺鼻的烟雾尽数扑向了他。

「咳……咳咳……呜……」

「如何如何,鹤也来抽抽这西洋的烟管吧?」

「谁,谁要啊……可恶的老头子……」

鹤丸呛出了眼泪,随后不停地咳嗽着。三日月微笑着轻轻地拍他的后背,仿佛这一切不是自己造成的一般。


当初来到这个仄暗的剧场的时候,鹤丸被告知自己可能会被封锁在这里很久很久。

开始的几天他还是能忍受的,回想之前漫长的时间中发生在他身边的世事兴衰,他姑且就这样撑过了最初的一段日子。

然而要不了多久,空虚就吞噬了他向往惊喜的心。他渐渐地开始了抱怨,开始了愤怒,开始了憎恨,最后已经不明白自己究竟或者还是死去。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出现了另一柄刀剑。这把占据了他幼年记忆相当部分的刀,三日月宗近,最初开口招呼他的时候,鹤丸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他支起早已僵硬的身体,跌跌撞撞地走向了三日月,最后倒在了他的怀中。

「哦呀,这下子,好像是被喜欢上了呢。」

三日月摸着鹤丸的脑袋,语气中透露着些许讶然。


如果说这个老旧的剧场对于鹤丸来说变得新鲜无比,那一定是因为三日月的存在。

鹤丸发现,自己盯着三日月的时候,时间仿佛被加速了一般。等他回过神,就如同经历了几个世纪。不可思议,这实在是不可思议,区区一柄刀,竟然能让他有如此兴趣。

「你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陪我?」

鹤丸抑制不住好奇地问。

「不是陪你,是因为我和你有着相同的命运。」

三日月淡然地回答。鹤丸知道,三日月比起自己,或许更为贵重。

「我不知道为什么人类要将我置于此处,难道这时代已经不需要像我们这样的刀剑了吗?在这种地方碌碌度日,总有一天,我们会腐朽,然后变成毫无用处的废铁……吶,三日月,你又知道些什么?」

鹤丸不断地从一张椅子跳到另一张椅子上,这是他近日的乐趣之一,虽然这也让他的身上添了不少淤青。

「终有一日,你会知道缘由的。」

三日月闭着眼,轻声说道。

「你果然是知道的吧……不过我也不是这么执着于回答。只要你在这里陪着我,我还是能勉强忍受人类无聊的恶作剧的。」

最后的一跃,鹤丸来到了三日月的身边。

「我们诞生、存在的意义,正是因为它,我们此时才会被封存此处。」

鹤丸朦朦胧胧地从三日月的话中感受到了千年岁月中不曾间断的思索。

「那指的是什么……」

鹤丸的心怦怦地狂跳着。一声巨大而遥远的轰鸣从剧场之外传来。

「那一天必将到来。」

三日月的话语在剧场回响着。


「三日月,我们还要在这儿呆多久?」

鹤丸枕着三日月的双腿横躺着,向上望去便是那张不随着时间的改变有所波澜的脸。

「哦呀,怎么了,这么快就没有耐心了吗?」

「因为所有排遣无聊的方法都用完了啊……」

已经在这里呆了多久……鹤丸自己也不知道。这一点既令他害怕,又令他焦躁难耐。

「那,我们现在来做一些之前都没做过的事吧。」

「咦?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鹤丸正兴奋地打算坐起来,却被三日月压住了双肩。

他想张开嘴询问,还没吐出一个字,便触到了一片湿热。三日月毫不客气地在鹤丸的口中扫荡着,无法喘气的鹤丸除了发出沉闷的几个音节之外什么也做不到,只好任凭三日月继续着这让鹤丸内心躁动不已的行为。

「唔……哈……」

好不容易从三日月的吻中解放,鹤丸还没回过神来,便发觉三日月的手指不知何时溜进了自己的衣着之下,直接接触着他的皮肤。

「等等,三日月,先、先说明一下这是怎样……唔……」

三日月不理会鹤丸的反应,自顾自地用手指描摹鹤丸身体表面的起伏。鹤丸的身体变得滚烫,他脑袋中出现了许多过去不堪的画面,然后意识变得胡乱一团。

「对于爱好惊奇的鹤来说,这也许会让你上瘾。」

三日月俯身舔舐着鹤丸雪白的脖颈,一手抓着鹤丸的双手,另一只手缓缓地脱去鹤丸那身贵重而洁白的衣装。

「好……好啊……」

「三日……月……来吧,试着让我……上瘾……」

鹤丸没有试图挣扎,黑暗中,他金黄的瞳孔中似乎翻涌着愉悦的欢声。


「要是离开了这里,我就会回到皇室吧。」

鹤丸双手环着三日月的脖子,体力消耗过多的他的话语几乎只剩下气声。尽管如此,他还是将自己的身体与三日月的紧紧相贴,享受着生来第一次体会到的感觉带来的余韵。

「那不是你所希望的?」

三日月拉过地上白色的袍子,将它披在鹤丸赤裸的身上。

「嗯……但我现在不知为何有些动摇了。」

「我同你的一言一行,可不能成为你的枷锁。」

鹤丸的发梢来回摩擦着三日月的肩,让他的呼吸变得更为不稳。

「……那三日月会去哪里?」

「我说了,我和你有着相同的命运。」

所谓相同的命运,不过是成为世人眼中的艺术品,被摆放在一处,走向毁灭。

「那样的话,还不如就在此一同腐朽……」

鹤丸昏昏沉沉地阖上双眼,三日月抓过他的手,将他抱到了近处的座椅上。

「你不能,也不会在这种地方消逝……」

三日月看着陷入沉睡的鹤丸,想着那一定是比起自己的全部更需要去守护的东西。


鹤丸做了一个梦。

在燃烧的野原的中间,他和三日月伫立着。

头顶不断地掠过轰鸣着的巨大机械,爆炸声不断地在四周响起。然而他们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对方,尽管飞舞的火星和扭曲的空气随时可能将他们吞没。

「来,一起逃出去吧。」

三日月的手伸向了自己。

然后世界消失在轰炸的爆鸣之中。


「三日月!?」

鹤丸醒过来的时候,剧场已经被无限的光束照亮。数不清的灰尘飞扬在空中,他能看得一清二楚。他回过头去,发现剧场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

他站起身环视了四周,没有他的影子。

「……果然已经走了吗。」

三日月之前的话在他的脑中嗡嗡作响。他来到门边,发现街上拥满了人。轰鸣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人们在大声地嚷嚷着他听不懂的东西。

已经有多久没有沐浴到阳光了?

鹤丸靠在门边,阳光打在他低颓的脑袋上。

「鹤丸大人,我们来接您了。」

身着皇室衣装的人抬着纯白的轿子,在鹤丸面前停了下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抖着走上前来。

「战争已经结束了,那么,回皇室吧,鹤丸大人。」

「……嗯。」

鹤丸有些怅然若失地上了白轿,路边的人们纷纷议论着。

「对了,你们知道三日月宗近去了哪里么?」

「啊,三日月大人在前日便已被人接走,也许是封存在仓库中吧。」

「是吗……」


鹤丸看着小窗边不断逝去的风景,想着梦中燃烧的野原。若是战争再持续,一直持续下去,他和三日月也许永远会被囚禁在剧场之中。但他们彼此都明白,自己是不能成为对方的枷锁的。早已与这个时代脱节的他们,不过是伟大的渺小之物。哪怕这世上有神明存在,他们也不可能会得到神明一丝一毫的垂怜。

「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都毫无意义。」

「就算如此……三日月——」

鹤丸拉上了车帘遮挡过于强烈的阳光。

「在腐朽殆尽之前,一起逃走吧。」



end.



※本篇的脑洞建立在shr桑的曲子《劇場》上。真的是非常棒的曲子。

※二战时,鹤丸和三日月被保存在某个剧场之中的设定。战争结束之后,鹤丸作为皇室御物被送回皇室,三日月则是作为国宝被送往东京国立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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